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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的闺蜜为了报复她,居然把我给……

楼主: 时间:2020-11-01 11:23:24

 壹 


“战争结束了......战争结束了!”


  运煤的小厮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从巷子头一路喊,一路兴奋跑到巷子尾。


  “等会儿,我朝是赢了还是输了?”正在茶馆里喝闲茶的黄老爷走到大街上张问道。


  “没赢......但没输!”


  “没输没赢,这打得叫什么仗呐?”


  “就是,打了四年仗怎能没个输赢?”


  黄老爷在城里有十一家裁缝铺,遇到灾荒年粒米一钱也挨不着饿,他付了茶钱出来逮住那小厮追问:“这与你一劳力有何干系?”


  “这......不用打仗了呀!”


  顿时,巷子里变成一片欢乐的海洋。人们聚在一起欢庆,不用打仗了......


  布衣青年从欢庆的人群中低头走过,听到人群里的欢呼声,战争结束。


  恩,是的,战争结束了!


  ......


  古林兵站。


  四年前战端初开时设立,为了将南方的兵员、粮食、物资快速输送到北方前线。运行四年,前后发车一百六十四列,记三千一百五十二节车厢,合计输送兵员五万二千七百余人,粮食二万六千六百四十万斤,物资不计其数。


  战争结束,兵站停止运作,取消的命令没有到达。明州城内都知道兵站马上要被拆除,改成明州火车新站。


  格沁朝驻古林兵站督办处的官员没有撤走,今天是兵站正常运作的最后一天。昨天夜里有一个列火车进站,带来十四节车厢的战争后遗品。


  兵站门口,大空地早早排起数条长龙,队伍很长从兵站排到两条街外的明州知府衙门前。有一小队手持王朝旧式滑膛枪的府衙兵巡逻维持秩序,看在枪管子的份上,几千人的队伍秩序还算规整,没出乱子。


  布衣青年来得有些晚,排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望不到尽头的脑袋,青年叹了一口气,再回头他后面已经排上十几个人。


  队伍从上午排到正午,四周人家屋顶烟囱飘出渺渺炊烟,带着一股米香,还夹杂着一股菜籽油的味道。


  “咕咕——”


  兴许是为了赶火车,起来早加之奔波一上午,肚子饿得快些,刚过中午已经叫出声。布艺青年从怀里摸出两块路上买的酥饼,小口咬着,就当是午饭。


  “这仗打了四年总算是打完了,不知道朝廷能发下多少抚恤?”后边排队的两位锦袍老爷开始闲聊上。


  另一人说道:“打了四年仗还指望朝廷给咱们发抚恤,我听俺家那个在巡抚衙门里当差的小舅子说,朝廷已经连着两月没给官府衙门发粮饷了。今儿能妥当把老二的骨灰领回去,别的啥也不指望。”


  “也罢,总归是把这段日子熬过去。赶明儿把明庄空闲的三十亩地招呼人给补种上,趁着时节还早,入秋前能多收上些粮食。”


  “回头是得补种上,不打仗朝廷要停征粮,这粮食全是自个的,能种多少种多少,杀千刀的丘八害老子少收多少粮食!”那人骂得十分起劲。


  布衣青年听后,一想今天来城里的目的,手上的半块酥饼却是怎么也吃不下肚了。


  “陈二作战勇猛,悍不畏死,......于睢河口大战光荣殉国......有功于朝廷,抚银一两六钱。”


  “陈三逢战必先,奋勇杀敌,......于大孤峰大战光荣殉国......有功于朝廷,抚银二两一钱。”


  那老汉前面的话没听,光听仔细抚恤银两,心里默默盘算,问登记花名册书记官:“大老爷,为何前面几家一人有五两银子,俺家二郎三郎两个没了,才不过四两银子?”


  “别家是别家,你家是你家,哪来那么多废话,领完钱赶紧滚!”书记官厌烦一挥手。


  老汉当场急了:“凭啥别家儿子死了给发五两银子,俺家两个儿子没了只发四两银子,乡亲们,你们倒是给评评理啊!”


  “别人家死一个儿子,说明人家就一个儿子,你家死两个,还是老二老三,没准家里还有两儿子,朝廷能给你发一样的抚恤银?”后面一庄稼汉马上吆喝道。


  “就是,要俺说,家里儿子多没死光的就不应该发抚恤,对朝廷大不忠。三个儿子出两还留了一个在家下崽,这样的人家该把抚银让出来给家里断后的人家。”


  “赵家二娘说的在理。”


  这边的吵闹引来兵站守备的注意,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询问出什么事。书记官和边上搬运骨灰罐的杂役简单把事情交代。


  军官看一眼花名册,不怒自威,“是这样,睢河口和大孤峰两战是战争后期战役,是输是赢无关战局,这两场大战中阵亡的兵朝廷只发一半抚恤。还有两地距离国境甚远,加之天冷,收集火化尸体全是麻烦事,差了的银子权当是给兄弟们的暖手费。”


  老汉听军官老爷这么一说,觉得比先前两个农妇说的在理,领了钱,抱着两个罐子走了。


  “二郎三郎,爹来带你们回家哎!”


  书记官好不容易打发走只认钱财的农夫,在那两个被领走的士兵名字下画上一圈,接着喊道:


  “下一个!”


  后面的布衣青年不知在想什么,一恍神看前面没人,赶紧上前报出名字。


  书记官一听有男名有女名,抬头看了眼布衣青年的相貌,问:“是你父母一起上的前线?”


  “是的!”青年点头,想到之前那老汉遭受的待遇,眼眶里眼泪在打转。


  书记官认真翻阅花名册,很快找到布衣青年父母的名字,又核对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庶灵。”


  “那没错,恭喜你后生!”书记官的表情变得严肃,没有之前的散漫。


  “父母皆阵亡,有何恭喜?”


  “他们为国捐躯,一身英烈必定后世敬仰,朝廷追封你父亲为恩爵,你母亲为恩君,蒙荫三代,科举......”


  “我只想带走父母的遗骸!”


  书记官放下手中毛笔,“上面记载没有你父母的骨灰。”


  那个军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林庶灵,“令尊令堂为国捐躯,与蛮夷战至最后时刻全军覆没,我等敬佩万分。那一战极其残酷,朝廷大军没有收拢到任何一具阵亡将士的遗骸,然将士们鲜血不会白流,兵部将为他们在当地立碑修庙,王朝英烈,享万世香火。这里有一封信,上面特意嘱咐要亲手交给恩爵的后人。”


  林庶民木讷的接过信封,没有留意上面的内容,泪水不争气的滴下,打在信封上,一块又一块留下许多斑点。


  军官一拍青年的肩膀,“后生,你还年轻想开些,高兴起来。


  “他们都死了,什么也没留下!”林庶灵的双眼变得通红,双拳死死握紧,暴躁与杀戮,野兽一般的气息悄无声息弥漫四散。


  军官伸过脖子,声音低沉,像是特意压低嗓子,“他们封爵了,死得其所,不像很多人,全白死了!”


  这一刻,握紧的拳头突然松了。 

 

 貳 ◇


古林兵站与明州火车站隔了两条巷子,实际是同一条轨道,朝廷专列停靠兵站,载客列车停在明州火车站。


  林庶灵低着头,在窗口买了车票,等上一时辰。麻木的人时间过的最快,林庶灵感觉自己只坐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呼喊,列车过站。


  “呜呜呜——”


  一声汽笛,蒸汽火车轰隆轰隆驶出明州站。


  车厢很杂,有人带着鸡鸭鹅去探望城里的亲戚,有几个在明州码头干一天活的工人裹着发酸的衣服,赤脚趟在椅子上睡觉。各种难闻的气味交杂在一起,加之不能开窗,整个车厢内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人们张嘴说话,像是习惯这味道,乡下地头的养过猪赶过牛,再难闻的气味鼻子也习惯,与外面一样,整个格沁朝上下都在谈论一件事。


  “战争结束了!”


  ......


  ......


  天正六年十一月初三,公历718年12月20号,沙斯曼夫帝国一艘重型货轮在格沁朝北海,又称时令海,因不明原因失联,三天后确认沉没。这艘号称永不可能沉没的世纪巨轮,波维尔大公号排水量五万八千吨,连同船上八千名精锐帝国士兵和三万四千吨物资弹药沉入冰冷的时令海。


  沃参崴的八万沙斯曼夫士兵在缺少补给的状态下熬过一整个冬天。


  天正七年二月十四,休整一个冬天的王朝大军向沃参崴发动总攻,历时三天,围攻一年之久难以攻克的滨海重镇宣告沦陷,超过六万沙斯曼夫士兵向王朝投降。


  半月后,一艘沙斯曼夫客轮在沃参崴停靠上岸,随船一到来的还有帝国外交使团。


  翌日两国签署协议,对外宣布和谈成功,以王朝退出沃参崴为代价结束这场历时四年之久的大战。随着最后的主战场东方战场停火,第一次世界大战正式结束。


战争结束了?


..........


湖荆镇,位于台县与苍县之间。三年前,为了调动两县的人力、物力,明州府衙在荆湖镇新修一车站。


  林庶灵的家住湖荆镇七里外的台头村,出了火车站,沿着田间小道需走上半个时辰。


  湖荆镇背靠雁山,乡道两边杂草丛生,常年有野兽出没。


  眼看快要到村口,林庶灵放慢脚步,常人走半个时辰的乡路他仅用半刻种走完。


  忽然,一股恶臭传来,林庶灵警觉四周,见无异常,顺着气味寻去。发现这股恶臭从村口的两株老柳树下传来,林庶灵走近看,树下有一具尸体。


  尸体碎烂,面目全非,少了一条胳膊,还剩下半截腿,像是经过野兽撕咬,肚子上破开好大一个血洞,肠子挂在外面,看土里发干的血迹,死了有些时辰。


  “赵二蛋?刘顺?”


  尸体没了人样子,林庶灵认不出是谁,可他知道这人不是野兽咬死的。


  这世上没有野兽开膛破肚,专食人心。


  “天下太平,妖魔不出;天下大乱,妖魔频出,战事将起,民不聊生。”


  乡道上好像有一老道士走过,嘴里似唱似说一段民谣。


  这世道,要乱?


  天色近黄昏,村里升起缕缕炊烟。有谁家里人没回来,几个妇孺站在村口呼喊儿郎夫君归家。


  “爹爹,爹爹,娘说要你回来吃饭!”


  “二郎,你在哪儿?二郎......”


  林庶灵告诉村民树下有具尸体,他则往村角一户破败的小院走去。小院偏僻,屋内很暗,林庶灵进门随手将油灯点上,又了一些光亮。


  祖母病故多年,如今父母阵亡,林庶灵家中还剩一个卧床不起的祖父,睡在里屋,旧木床上盖了厚厚一层被褥,天气虽暖,可人却发寒。


  林庶灵坐在木床边,望着病床上的爷爷自责道:“爷爷,孙儿回来了,可父亲和母亲没能跟着回来......”


  “在你进门前,我已知晓。孩子,人死不能复生,人都没了,请骨灰回来有何用?”


  林庶灵找来两个枕头,垫在爷爷背上,让老人家靠着能舒服些,借着屋外透进来的灯光,恍然间发现爷爷的面容变得比上午精神很多。


  林庶灵的心绪一下子跌落谷底,他又想到天色不早,急忙起身去做饭。这时被窝里伸出一只干瘪,枯萎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林庶灵回头,“我去做饭,您一定饿了。”


  “隔壁陈家的儿媳妇见你没回来,做了碗面送来与我吃了。孩子,坐下,爷爷想和你多说会儿话。”


  林语堂年近七十,垂垂老矣,久病卧床有数载,按理已是风烛残年,气血将竭,可打近一看,气色却愈发精神起来。干巴的皮肤里有了一丝红润,好像有血肉在下面慢慢生长,把皱纹都撑开了许多,浑浊的双眼一上午未见一下子清明,变得炯炯有神。


  昏暗的油灯光中,林语堂看清孙儿的模样,一伸手,轻抚上孙儿年轻朝气的脸颊。他的手不再干瘪粗糙,变得血肉充盈,苍劲有力,仿佛一夕之间回归壮年。


  “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人呐,这一辈子逃不过生老病死。有人死,就会有生死离别,你的路还长,好好活下去,要多笑笑,爷爷想看你笑。”


  林庶灵怎高兴得起来,他知道爷爷是回光返照。他们这一族不同寻常,并非凡夫俗子,体内有上古妖族的血统。传承千百年,昔年的妖族之血早已变得稀薄,后世子孙中有少数几人会出现血统返祖,体内的妖族之血重新觉醒,拥有种种神奇能力,可习得法力。


  林庶灵与林语堂便是少有的幸运儿,体内妖族之血觉醒,他们这一类人自称半妖,一半人一半妖。世上先有妖魔大战,两败俱伤,后有人族崛起,占据世间。


  半妖,寿命漫长,可活数百载,唯有精血流失方才显露老态,在离世前那一刻回归壮年。


  林语堂的时间不多了,活得久,看穿世间百态,妻子和亲子先后离世,人间了无牵挂,唯独这尚且年幼的半妖孙子,孤苦伶仃一个人留在世上,怎么也放心不下。


  “爷爷,咱们以后能不打仗了吗?”


  林庶灵声音发酸,心里无比痛恨战争,战争带走了他的父母,战争让他的爷爷身负重伤,战争让他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林语堂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手指一点,屋里的柜子抽屉自动拉开,有穿线订装本子飘出。林语堂担心年幼的孙儿走上歧途,这本子是他特意准备的后路。


  本子落到林庶灵手,封面用不知名的棕色兽皮包装,摸上去质地柔软,里面是泛黄的旧纸张,纸页好像怎么翻也翻不完。


  薄薄一本书,竟有几千页纸。


    这无疑是一件宝物!


 叁 ◇

   “孩子,没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凡人只能静静等待结果。但我们半妖不一样,我们会活得很久,日子很长。你拿着这本子把看到的,想到的,遇到的全都记下来,等到老了,翻开看看,能从其中悟出想要的答案。”


  “记住,不要再去打仗,不要......”


  说话间,林语堂彻底回归壮年,头发乌黑,面容庄重,神采奕奕,一身精血达到鼎盛,对放心不下的孙子最后叮嘱两句。他的话语说了一半却停下,卡嘴边的半句遗言怎么也交待不出口。


  “爷爷!”


  “爷爷,爷爷......”


  屋外的窗让山风吹开,打灭了油灯,油灯一灭,屋里顿时没了光亮,黑压压的一片中,但听的一声声凄苦,苍凉的哭喊,如泣如诉,瘆人心寒。


  爷爷,死了。


  林庶灵知道爷爷的命早到了尽头,之所以强吊半口气,是要见父亲最后一面。父亲离家参军四载未归,直到半年前明州府衙门前贴出阵亡将士的告示,林庶灵找到父亲的名字,回来后告诉爷爷,这一下子爷爷的精神彻底垮了。


  老人家临死想看一眼儿子,不论朝廷发下来一个罐子,还是一个盒子,不要紧,总归是自己的儿子,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林庶灵没能满足爷爷死前的念想,他空着手回来,就料到会是这番光景。


  全没了......


  林家老宅旧了,四年没人修缮,将是要塌了。却怎想,房屋未塌,一屋子人先一步走光了。


  天正七年,早春,天寒未暖。王朝在北方打了四年仗,打得南方明州境内,家家户户不得安静,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贼老天,好冷,又狠!


  ......


  深夜,海边。


  大潮退去,滩涂地上空无一物。附近村民早将泥滩上的沙蟹、弹涂、泥螺、海菜,凡是能吃下嘴,填饱肚子的统统装进篓子带走。


  月光下,隐约见有一青年后生走动,腰上绕上粗船绳,这船索绕两圈得有后生腰一般粗。青年人细瘦小只,力气着实不小,带着粗绳,拉动身后一艘划桨船,在滩涂地上留下好长一道印子。


  那青年正是林庶灵,后面划桨船上装着死去爷爷的尸体。尸体上裹了一层厚帆布,帆布外套上渔网,绑上好几圈,把帆布扎紧,不会散掉。


  林家祖孙二人是半妖之躯,如今世道不太平,山里头有精怪出没,若林庶灵将死去爷爷的尸体埋在山上,不出三天,必有精怪偷偷挖开坟头,取走尸体。精怪喜吃人心,为的是增强修为,半妖的一身血肉是无上美味,独自吃了可涨十几年功力。


  冲这份诱惑,尸体的气味足以引来雁山方圆百里的精怪争抢。


  林庶灵按照爷爷生前的遗嘱,将爷爷放在船上漂泊出海,葬于海中,不让精怪有可趁之机。他拖着船走到海边,解下腰上绳索,身后的阴影中不时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传来。


  “是精怪。”林庶灵感觉到身后的气息,这股气息跟了他一路,


  若不是忌惮林庶灵,换成普通村民,那暗中躲藏的精怪早冲出来,杀人,然后挖心,吃肉。


  天公作美,吹起西南风。


  林庶灵将船停在海边,双手把着船尾,双腿猛地蹬地,顿时有千斤力爆发,那船轰轰沿着泥滩驶入大海。林庶灵一力推动划桨船直冲向大海,劈波斩浪,漂向远方。


  风很大,带动海浪,裹挟着划桨船朝大海深处驶去。船上事先凿开一个小洞,用油纸封住,待海浪渐起冲开油纸,估摸着船驶上一刻,海水灌入连同船上的用帆布包裹的尸体一起带回大海。


  海边的人,终将回归大海。


  “爷爷,一路走好!”


  林庶灵迎着西风,一声大吼,目光眺望海平面。


船开了!


........


林家老宅,三间老房一夜过后倒了两间,还剩靠西边一间小厢房。


  白天,台头村一天之内有两户人家里有亲人去世。一户是死在村口树下的赵家二郎,英年早逝,天降横祸;另一户是病逝床榻的林老爷子,年过古稀,含笑而终。


  按照苍台两县的传统,老人年过古稀去世,算是喜丧。过世人家需停灵三天,摆上酒席,请全村人赴宴,有条件的还要请来戏班子,唱上三天的戏,敲锣打鼓,热热闹闹。


  现在的世道不比往年,加之林家没落,仅留一独孙,村里没人提这事儿。


  一大早,有几户与林家互有人情来往的人家过来询问,一个孩子遭遇变故哪能料理好老人的后事。村内民风淳朴,各家之间互相帮衬,村民觉得能帮就帮点,一件丧事是办,两件丧事也是办。


  林庶灵谢绝村里叔伯婶姨的好意,没有发丧,独自一人带着锄头上了后山。


  后山半山腰上有一株五人合抱粗细的栗子树,这栗子树存在许多年却始终不见掉下果子。树后头是林家的祖坟,前些年病逝的祖母便葬在这里。


  林庶灵在祖母的坟边挖出四座新坟,在三座坟头上立下石墓,刻上父亲,母亲,祖父的名讳。另一座是空坟,林庶民为自己留下的。他的人生接近结束,剩下的日子虽长,无非是浑浑噩噩打发时间,每逢清明十五来坟前祭拜,是林庶灵唯一能做的事情。


  一户家人,五座坟头,空了三座,预留一座。


  ..........


  二个月后。


  “天正七年五月初一,晴,少云。”


  “隔壁白溪村又有人死了,这次死的是两个十余岁的男孩,上山砍柴的樵夫路过柑橘林发现树杈上挂的两具尸体。尸体没有头,看不到死者临死前的模样,我想那两个孩子一定惊恐万分。和此前发现的两具尸体一样,肚子破开,心脏被凶手挖走,村民们都在谈论,说山上出了狐妖,专食人心。”


  “我很想告诉村民,妖与怪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生灵,妖是妖,怪是怪,怪吃人,妖不吃人,怪是恶的,妖是善的。村民们应该听不进去,在世人眼中妖怪就是妖怪,没有好坏之分,都是凶神恶煞的魔头,要是让别人知道我是半妖,生活在他们中间,不知道会作何感想。想必他们听后,会马上回家拿出锄头,要打死我吧?”


  老宅仅剩的一间厢房,没有修缮,房主人觉得塌了便塌了,塌了住里面的人就不用出来了。


  林庶灵坐在靠窗边木桌上,棕皮本子摊开,写字记录,他给爷爷赠予的棕皮本取了个不好听的名字,妖视。


   一个半妖眼中看到的大千世界,与凡人不同,故叫妖视。

.

◇ 肆 ◇


“林家大郎,你在家否?”外面传来叫唤声。


  林庶灵把头张出窗外,见隔壁陈家的阿伯领着一个伙计打扮的人从外边急匆匆赶来,一边走一边张呼。


  “在家!”林庶灵应了一声,走出去迎客。家中剩一张四方桌,上面摆一茶壶,可寻不出三个像样的茶杯供人饮用,实在没法把客人迎进门。


  “这伙计在镇子上四处到处打听你,我凑巧路过一听是你的名字,琢磨整个湖荆镇寻不出第二个叫林庶灵的人,便把他带来。”院子空地上,陈阿伯给林庶灵介绍来人,“他就是你要找的林庶灵,俺们村就他一家姓林,你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伙计打量林庶灵一番,连连称是,“没错,没错,我就是找他。”

  “不知足下是......”


  林庶灵双手作辑,询问对方来意,那伙计连忙弯腰,躬起身子打断他的话,“当不得,当不得,俺可当不得贵人行如此大礼。小人就是一跑腿的,替我家少爷传口信。”


  “你家少爷可姓沈?”林庶灵认识的人里,唯有一人当得一声少爷,那人家是明州城里有名的豪商。


  “对,对,俺家少爷就姓沈。”伙计见对上号,捋了捋脑中少爷的叮嘱,说道:“少爷托俺传信,说秋实学堂不日重开,让贵人早日动身回明州府,莫错过学堂功课。”


  学堂要重新讲学,林庶灵眼前一亮,拜谢道:“多谢阿哥带信,家中无酒菜,阿哥先进去坐着休息,庶灵去村口买些酒肉回来。”

  眼看要到饭点,人大老远从明州赶来不请人吃口饭回去,有失礼仪。

  “贵人甭管小人,俺一杂役给少爷办事那是天大的荣幸,不耽误少爷大事已是万好,哪敢讨酒喝。”伙计受不起招待,临行前少爷千叮万嘱莫给人添麻烦。这麻烦二字少爷咬住重音,他心里记得清楚,就是饿死也不敢劳烦林庶灵外跑一趟。


  陈家阿伯抚须笑道:“小兄弟不必推脱,你大老远跑来捎信,这酒要吃。林家大郎也不必去村口,阿伯家里有陈年老酒,挖出一坛子,让你婶给做上几道菜,一是谢这位小兄弟传信,二来庆贺大郎学业再续,当是一件大喜事。”


  台头村穷,村里识字的人屈指可数。早年全村老少凑钱请来一老秀才,办一私塾。打从朝廷加征税收后,村里人负担不起教书秀才的月饷,私塾也不了了之。林庶灵做为村里唯一一个在明州府上学的学生,在村民眼中好比是文曲星下凡。


  伙计推脱,架不住陈家阿伯和林庶灵热情盛劝,三人一道去了陈家小院。陈家好客,阿婶炖了两尾河鲤,又抄上几盘农家小菜,配上沿海村镇家家户户必备的沙蟹酱,一桌饭菜无大鱼大肉,却也有模有样。


  林庶灵有些时日没吃上这等好菜,不由多吃了几口。


  半妖之躯,可吸收日月精华供给周身五脏,对三餐五谷要求不大。林庶灵靠着腌萝卜佐白粥,吃了两月,人一点未瘦。


  传信那伙计好酒贪杯,酒量却不怎么样,多喝了几杯黄酒,醉醺醺的走路直摇晃。林庶灵不放心让他走七里乡道回去,心想左右是麻烦了人家,便和陈家阿伯合计,让伙计在陈家住上一晚,等明日清晨酒醒了再上路。


  林庶灵独自回到家中,脑海中始终回荡着昔日在秋实学堂上学时的情景,屁股怎么也坐不住凳子。除开亲人,林庶灵在世上的牵挂要数秋实学堂的同窗们,当下他换了身衣服,将几本学堂发下的书册装进包里,迎着正午不算毒辣的骄阳烈日上路。


  在湖荆车站买好票,没等多久来了列火车,坐上三刻钟火车,便到明州城。


  两月不见明州,城内变化很大。直观改变是原来的古林兵站取消,改成明州火车新站,之前的老站被改成货站,用于押送王朝的钱粮赋税。


  明州府所在的江南道,是格沁朝著名的鱼米之乡,自古是富裕之地,北方屡遭战火袭扰,江南道和江北道成了王朝主要的收税来源,这两道苛杂税收负担最为严重,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战争结束两月,城里有了点往日的热闹模样。大街小巷里,商贩挑担子出来摆摊,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有卖梨杏的、有卖蜜饯的、有烙炊饼的、还有架锅煮起馄饨的,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突然,听到有人大喊:


  “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


  运煤那小厮打从东边街口跑进,一路跑一路大喊大叫,疯疯癫癫的。


  开裁缝铺的黄老爷刚喝完茶从馆子出来,听到叫喊,一把揪住小厮,喝声道:“你是疯了,癫了,还是傻了?说此等大逆不道的胡话,造谣生事,也不怕掉脑袋!”


  “北周大臣护发军大元帅洪袁亮起兵造反,率大军攻入长寿宫,皇上被杀,咱们格沁朝没了!”


  小厮神情激动,说得有模有样,街边众人凑过来,半信半疑,问:“皇上真的驾崩了?”


  “洪大元帅是自己要当皇帝?”


  “咱们格沁朝没了?”


  众人七嘴八舌追问小厮,这小厮大字不识几个,全从煤站几个官差那偷听来消息,听一说一,哪知道别的。


  “皇上死了,皇上万岁!”


  大街上不知是谁起了头,聚在一起的众人跟着一起面朝西北方向跪下,四肢着地,嘴里齐声念道:“皇上死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黄老爷本不想跪,看街上众人皆下跪,他也不好独自一人站着,跟着跪下,脑袋着地。


  “皇上死了,皇上万岁!”


  跟着跪地的人越来越多,从火车新站前的宣和街,到明州知府衙门口的玄武大街,再到城北石塔下的双桂大街,放眼望去全是高高抬起的屁股。


  皇上死了,皇上万岁!


  声音震耳欲聋,此起彼伏,整个明州城人人都跟着,面朝西北方跪地,嘴里念着这两句。


  林庶灵找来一装米的麻袋罩在头上,贴着墙角跟悄悄走过。


死了的皇帝,害他家破人亡的皇帝,他不跪!


 伍 ◇


城西,彩衣民巷。


  旧时江南织布以物美价廉,品质绝佳而闻名天下,其中又以明州、临州两地的彩布为最,深受大周各地欢迎。打从洋人上岸开埠后,西洋布成船成船从松江码头卸下,六年前朝廷又批准洋人在松江口岸建立工厂,招募工人,明临两州织造算是彻底垮了台。


  织造局衙门关了有六年,原本家家户户操持纺纱织布的彩衣民巷逐渐式微,不少人家搬回到乡下老家,将空闲的房子租给外乡人。明州城是江南道第二大城,第一大港,人来人往,不缺租房的异乡人。


  林庶灵来到巷口,一把摘掉头上罩的麻袋,望着熟悉的民巷,心中感慨万千。


  于明州上学的四年间他一直住在彩衣民巷,期间换了一处院子。一别两年再回故地,心里别是一番滋味。


  从西巷口进民巷,顺着熟悉的青石板小道前往昔日的住所,这条路两年未走林庶灵依旧熟悉。行至老街街角,走过拐角,右手边第二门就是早年住过的小院。


  巷子那头正好迎面走来一白面青年。那青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式洋装,头上戴了顶高高的黑色西洋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步子迈得不大,却步步踏地,四平八稳,中气十足。


  光看面相是黑发黑眼的周人,打扮却是正儿八经的洋人着装。


  洋装青年看见林庶灵,起先是一楞,接着大喜,摇臂呼唤道:“庶灵!”


  见青年招手跑来,林庶灵方才微笑迎上,“新民!”


  青年名叫华新民,是林庶灵在秋实学堂的同窗,两人相交莫逆,到了同吃同住的地步。


  其实早在街角未拐过弯来时,林庶灵便先一步知道来者是华新民,半妖六识过于常人,相交四年的好友,身上的气味他怎会忘记。


  当看到华新民的打扮后,林庶灵放弃先打招呼的念头,他怕好友飞黄腾达早已忘记过去的同窗之情。


  然而多年的友情并未因两年分离变得冷漠,反而随着时间沉淀变得愈加厚重。


  “哈哈,庶灵,两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华新民上来一拳轻捶在林庶灵胸口,随后双手握着好友肩膀,仔细打量。两年后再见,满心欢喜全表露在脸上,至于那根文明棍,早被他不知扔到哪去。


  林庶灵也在细细打量好友,身上衣服变了,人没变,华新民还是原来那个的华新民。


  他笑道:“新民,我没变,你的样子变了很多,停学两年,一定去了很多地方吧。”


  “恩,咱们进去细谈,外面说不方便,我这两年算是走遍世界,着实大开眼界,外面的世界变了人间,等会儿我细细和你讲讲我这两年的所见所闻。”


  华新民捡起扔在地上的文明棍,一手推开院子门。正对院门的主屋,两扇房门敞开,隐约间有人影走动。


  二人走近一看,是一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手持一块抹布正弯腰擦拭桌椅。脚下放了一装满水的木桶,贵公子腰间悬的两块稀世美玉落入水桶中,那公子全然不知,细心擦拭着八仙桌四脚。


  “复博!”


  贵公子听到有人叫他抬头,见到两位同窗好友,惊喜道:“庶灵,新民!”


  “哈哈,我早就猜到你们今天会到,午后我就来这候着。”


  林庶灵进屋,把两块没入水桶的玉佩捞出来,一边问道:“怎么你一个人在打扫,你家的下人呢?”


  沈复博出身明州鄞县沈家,是明州府乃至整个江南道有名的豪商,专做米面粮食生意。朝廷为北方战事筹集军粮,江南道转运使衙门专门委托沈家帮忙收集民间存粮。


  “咱们自己住的地方,自己不扫谁扫,不许带下人进院的规矩还是庶灵你定的。”沈复博相貌俊朗,仪表堂堂,笑起来双眼会眯成一条细缝,又平添几分憨厚。


  “这就是先生所说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庶灵是希望咱们胸怀大志,心向天下!”华新民一旁接话道。


  林庶灵没点头也没摇头,没肯定也没否定,当年他提议立这规矩是因为复博和新民二人出身富贵人家,家里仆役成群。小院的租金是沈复博一人独担,若其余杂事全让下人做去了,他被供着像个少爷,在里头白吃白住,心里过意不去。


  林庶灵顺手拿起桌上另一个抹布,擦起高背椅,“我来帮你擦,你一个人要擦到天黑了。”


  “你们两个负责擦,我来帮你们投抹布。复博把你手里那块给我,锦袍的长袖子可挽不起来,一沾水全湿了。”华新民脱掉外面的西装,露出灰马甲和白衬衫,他把衬衫袖子一挽,一副干活的模样。


  格沁朝的长袍服饰袖子宽松又长,干活不得沾水,非常不方便。华新民帮忙拧抹布,让沈复博和林庶灵免去拉袖子的麻烦。


  三人开始忙活各自手里的活,也不忘闲聊上。


  华新民问:“是复博派人给你传信的?”


  “恩,学堂停课后我回老家照顾生病的爷爷,今日要不是复博派伙计传信,我现在应该还在乡下地里。”林庶灵笑道。


  华新民又问:“对了,戈挺呢?你通知了我们二人,怎不见戈挺?”


  沈复博心中同样疑惑,回道:“我昨天连夜派人去戈挺老家找人,富江县不通火车,可能要晚些时候到,再等等吧!”


  正当三人聊到夏戈挺时,屋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喊。


  “我在这!”


  三人放下手中的活,寻着声音望去,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护发军左镇步兵第一协,二标五营,下属第七队二排排长,尉官夏戈挺,前来报道!”


  院子里那人一身深蓝色王朝陆军军官服,左边腰间别着把制式军官佩刀,右边皮带上插着把转轮手枪,抬头挺胸,站姿笔挺好似高山青松,向着屋里三人行军礼。


  回头再看这人左手,空荡荡的衣袖从肩膀处无力向下垂落、


  这人的左臂,没了!


  “戈挺!”


  林庶灵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几乎以最快速度冲出屋内,一眨眼间来到夏戈挺身前。看了眼好友空荡荡的左臂,林庶灵上前奋力一把抱住夏戈挺。


  战争带走了林庶灵的父母,却放过了他最好的朋友,折了一条手臂留下一条性命,贼老天好生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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