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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艺引|小说三题

楼主:重庆当代作家研究中心 时间:2018-06-26 08:41:26


我不叫河童

 我朋友是一只河童,他总是反驳我,他说他不叫河童,可他明明就是一只河童啊。

 他说在他们河童的世界里,没有河童这一说法。他们讨厌“童”字,他说“童”字代表单纯,代表无知,代表弱小。所以呢,他们自称河流寄居者。

 不叫他河童的日子里,我一般叫他老魏。这个名字也是有原因的,我第一次在河边捡到昏倒的他时,拍醒他的脸,他还不会说人话,他嘴里嘟囔着“喂、喂、喂”的声音,我总不能叫他老喂,只能找个谐音,就叫老魏吧。

 老魏说他们河童,不,河流寄居者,是不能生活在人类世界的,要是说这话时他没有在啃一只鸡,嘴角还挂着油珠,我可能会相信他的水话。哦,对了,河童世界讲话叫水话,文字是水字。老魏说他的水话说的不好,水字还可以,我也没懂他好的标准,反正他倒是经常吹嘘,上次他回家,就是回河里,给我留着字条就是用的水字,我当然看不懂,好在在下面附了个配图,一个箭头指向河流。我知道,他回家了。

 老魏经常给我讲他们河童一族的事,大概就是生活,社会,法律,文学,医学,教育之类的。

 他说他在河童的世界,为了方便我就叫他们河童了,反正老魏也看不见了。在他们的世界里的社会秩序,我的总体感觉是和人类社会差不多的,只是老魏听了这话就嗤之以鼻。我也不懂他,不过他老是这样,也不解释,假装高深的样子。或者是真高深。

 记得有一次,我和他去吃饭,我还清楚地记得是吃鸡,反正老魏格外喜欢吃鸡肉。我们遇到了一起车祸,肇事者把一个年轻人撞成了植物人,当时老魏就问我这种事一般怎么解决呢?我说还能怎么解决啊,就是赔钱啊。老魏又是一副鄙视的表情,你们人类真爱钱。我反问他要是在他们世界发生这种事,你们会怎么解决?老魏略带自豪感地说,肇事者去照顾那个植物人啊,自己的错误,自己承担啊。

 照顾到什么时候呢?

 到死就好了啊!

 没过多久这个车祸又上了新闻,植物人的父亲把肇事者告上了法庭,原因是肇事者赔不了钱,其实不算赔不了钱,电视屏里他一张硕大的脸占了整个屏,他说,我没钱,你们关我吧!快关了我吧!举起一双手递到警察眼前。受害者家属没有钱治病和照顾植物人,肇事者也一副乐意坐牢的样子,被判了有期徒刑。

 老魏在沙发旁边摔了我最爱的那只茶杯,他说把他关起来就又用吗?你们这里就没有死刑吗?

 有啊!

 这种人还不判死刑?一命抵一命不懂吗?

 我不是很懂老魏的愤然。老魏看着我一脸茫然,气得摔门就走了,他回河里去了。

 不过十天半个月,他又灰溜溜地回来了。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和他喝酒,吃鸡。

 我记得老魏有和我讲过他们的社会,他们社会人少不是因为生育问题,而是他们社会的法律分外古老。我说叫古老,老魏不服,他说叫文明。文明?我不致一词。听老魏说,河童的历史和人类差不多,可能还长一点,看着我惊讶的表情,他颠了颠眉毛,一张油乎乎的嘴继续说道,你们人类的文明不是起源于世界各大河域,我们就生存在河里,我们比你们早不是很正常吗?

 接着他又讲,虽然很早,但是文明的发展慢于陆上的你们。他说他的祖先经常偷偷跑到人类世界来,看人类怎么生活的,然后回去模仿人类,河童的社会就这样慢慢的建立起来。

 那这样说来不是人类文明影响了河童文明?

 可以这样说,我们现在的河内文明就是人类文明的产物,我们以你们为师,学习和发展我们自己的文明。只是现在的我们越来越不相似了而已。

 说到这里,老魏又低头吃起来,留我坐在那里干等下文。不过整只鸡都进了他的肚子,也没有下文。

 老魏经常来我们这里,我却只去过一次河童的世界。大概是受不了,每一只河童都仰望我的样子吧。

 河童之所以被我们叫做河童,不过就是生活在河里,却又长得像儿童一样罢了。我到了老魏家的时候,一路上都会收到惊奇的目光,但是是在礼貌的范围内。老魏楼下有家饭店,在那里我吃了在河童世界的第一餐,他们的素菜以荷心为主,他们的荤菜以鱼为主,味道寡淡,我是真不知道,为什么吃惯了这样味道的老魏,却爱吃我们那儿的辣子鸡,红烧鸡,炸鸡。

 我到老魏家住了七八天,全当观光旅游了。逛了他们的博物馆,公园,也看了古迹和名胜。和人类社会确实相像,让我感觉我在老魏面前形象更高大了。

 这份高大体现在我在请他吃鸡的时候,出手更为阔绰,不进苍蝇馆子,基本走酒楼。就是在我回来的第一次吃饭,让老魏参观了人类世界的医院。

 那天我们点好了菜,冷盘已上,在等热菜的时候,来个热情的人,要和我们拼桌,说他一个人吃不热闹。老魏也是个自来熟,两人一拍即合,我也无所谓。

 这饭是吃得兴高采烈,不过两人吃饭最后却吃进了医院。我没事,老魏是急性阑尾炎,那人我却不知道,突然就晕倒了。我把二人送到医院,吓出一身汗,他们吃着吃着,一个捂着肚子在地上抽搐,一个直接昏倒。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给那人的家人联系,给老魏的手术签字。

 还没等到那人的家人来,我和酒店的经理就接到了那人的死亡证明。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很震惊,医院给出的死亡原因是花生过敏。

 原本那家饭店是没有用花生油的,那个人一直在这里吃,也没毛病,最近饭店开始使用花生油了,就造成了悲剧。

 我坐在床边,等老魏醒来。总体来说河童和我们人类的身体构造差不多,除了肺部要大上很多。医生还来问过我,我就只能说老魏从小酷爱游泳,所以肺叶大,医生一脸不相信地离开。

 老魏一睁开眼睛,啪地坐起来,吓得隔壁床的大爷喝水都喝呛了。老魏问我,和我们一起吃饭的人怎么样了?

 我说,死了。

 死了!他死了?

 是啊,花生过敏死的。

 老魏眼泪哗地流出来,他拉着我的衣服,问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我说,可以吧。

 我又联系了那家人,去了大魏的灵堂。对了,那个人叫大魏,就是老魏的魏。

 老魏在灵堂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站在他身后帮他挡住其他人诧异又放肆的目光。

 回家路上,老魏问我,饭店怎么处理这件事儿的呢?

 我说,这又不是饭店的错。

 那医院呢?

 我说,医院?医院也没错啊。

 老魏气得跳起来拉我的衣领,我也很奇怪他的动作,他四下看了看,低下了头,又放开了我的衣领,他说,他忘了这是在人类世界。

 我理了理衣领,走在他的身后。

 大约在一个七八月的时间,我记得我每天午觉醒来都是在蝉鸣声里。我和老魏打算出去旅游了,出去旅游前,我老妈帮我们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嘱咐。

 她说她最近看到,有人偷割人体器官的新闻,让我们出门在外小心点。老妈说这话的时候,老魏在系鞋带,他一个用力,鞋子的收口扯变了形,鞋带也断了。然后他打死也愿不和我出去旅游了,随便我怎么说他都不再同意,一个劲儿地问我妈那新闻的细节,问了还不够,还自己在网上找新闻来看。

 他给我看那些被割了器官人的照片时,我们正在吃饭,我觉得他是故意让我吃不下饭的,为了不输给他,我把这顿饭吃得格外的香。到后来我们哪儿都没去成,他变得一天都神叨叨的,看在菜板上的刀都怕,我在想河童是一直这样胆小吗?

 应该是到冬季了吧,我还在床上睡得正香,突然听到楼下传来警笛声,我披上外套到楼下去,发现楼下那家手工作坊的老板被抓了,我以为是违法经营。后来我和老魏听社区的大妈说是那个大叔猥亵女童,爱给小女孩买吃的,然后带那些孩子回家,最近被发现了,被警方带走了。社区大妈说,那个猥亵者去摸孩子们的下体,孩子们不懂,自己也去摸,家长发现了异常,那男人被抓走了,孩子的家长天天在那家门口去骂,在晚上,我家楼上老是传来女人的哭泣声,听说是那个大叔的妻子。

 当天晚上我也没睡着,不是因为哭声,是老魏一直在和我聊天。

 我感觉我房间在人在哭!

 不可能,是楼上的邻居。

 真的!

 别想这么多,早点休息吧。

 你说为什么那个作坊老板要选择小孩子呢?

 手无缚鸡之力?

 所以我们为什么讨厌“童”字呢?单纯,无知,弱小!

 谁还不是从儿童长大的呢?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保护儿童呢?

 是我们的力量不够啊。

 我觉得我要回去研究一种药,让我们生下来就是大人。

 你疯了吧,这是违反生物规律的。

 难道猥亵儿童不是违反生物规律的吗?

 大概就是那晚以后,老魏一直嘟囔着要去发明一种药什么的。我觉得他神经有些不正常了,看到刀要躲,看到小孩也躲,带他去医院,他看医院的大门就跑,实在没办法,我把他送回了河里。送回河里时,是他妈妈接待我的,我在那里留了几天,吃了几天寡淡的食物,这种食物给不了我生命的满足感,情感总是止于宣泄,我在那份干炒荷心里,想起了我家乡那条掀起尘埃的路,想起了四无所居的老农,想起了车角的摩擦,想起了油,蔬菜,高铁,风,阳光,干燥,和国旗的红色。也就是从那以后他再没有来过我家,不,是没来过人类世界。我也没去过那个清色的地方。

 有时候我晚上在滨江路散步,看着夕阳余晖下的江水滔滔,总会想起老魏,想起他说,我不叫河童。



撕开风

 说,黑夜如水,四下野如风,在空旷的世界,路望解不开太多思绪,唯有沉着感受。或者是有太多阳光,或者是太多热浪,太多隐藏,或者又是太多刺骨,太多模仿,太多生命的分歧,让她得不到释怀和原谅。

 路望疯了很多年了,其实她没疯。但周围的人都觉得她疯了——耽于幻想,不愿面对现实,好像永远活不成吴家人一样,至少她妈妈是这样说的。

 而在她妈说这话的时候,路望还在浮动着的,她刚走出《荒野猎人》的雪地挣扎,被母亲摇晃着身体,她撕裂的声音挣脱了喉咙,像是被大雪带走的寒冷,在路望的身体里回荡,路望你认真生活好不好,不要再这样,我也会累,会累你知道吗?

 路望不明白什么叫认真生活,她有多久没见过她的父亲,她就多久生活在母亲的嘶吼中。她拉下母亲还搭在她肩上的手,走进那扇白色的门。这道白色的门像是《大鱼》里面父亲快要死了,儿子推开的那道门,古白色的门,沉稳大气,有力而详实,那道门也推开了两个世界的阻力,像是四两拨千斤的力量,活动了被固定的齿轮,对于自己的生活,路望却不知道如何去埋没。

 路望又打开了电影,她看不见别人的生活,她只能偷偷地看着这些虚假又真实的东西。儿子抱着父亲的尸体,不,不是尸体,是属于父亲的呼吸,父亲的故事,父亲的岁月,抚平了水纹,父亲变成了一条大鱼游向了远方,或者大鱼就是父亲,他的水,他的世界,不是我们生活的地方,他只让我们看得见,可以触摸,可以感受,却永远不能生活在其中,那是鱼的世界,不是我们的。路望也明白,她明白自己将会无限缩小,又无限放大,最后化在水中。可是最让人窒息的也是水,那种致命的窒息感,谁也呼吸不了。

 路望在这在扇白色门的背后,也曾见过母亲和另一个肉体相互索取,那是怎样的呢,是怎样的呢,像是蝴蝶化成灰烬,被风吹散。原来母亲嘶吼的声音也可以婉转,原来每一层肉的震荡可以这样的恶心,路望从荡漾的肉波中看到了父母都没如约而来的游乐场,她一个人玩完了所有项目,在暮色的夕阳里独自回家,回到没有一个人的家里,又是那扇门,还是那扇门,母亲,父亲,家。肉体,涌动,尖叫。母亲看见了门外的她,她让路望走开,路望听不见,她还呆呆地看着,看着蝴蝶飞走,飞到暮色天边,看不见了。

 又是母亲的声音,不是嘶吼的,不是婉转的,她在哭泣,她说都是父亲的错,是父亲先出了轨,她是为了报复他,她没有错,她没有错。路望没有回答,她看着母亲的嘴,一起一合,说出的话像大鱼的鱼鳍一样,滑向水里,沉入水底。谁的错?又是谁的错呢。有些事情吧,也许就像游乐场下雨天的过山车不开,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游乐场的错。

 路望趴在地毯上,贴在脸上的这块地方,还有点湿漉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被鞋底刚刚走过的,好像还能闻到鞋底的味道,她的鞋子到过哪儿呢,好像是到过梧桐大道,满眼金色,也飘飘落下,大道的对面是她的父亲和一个美丽的女人,父亲手里拉着一个可爱的孩子,就这样笑吟吟走过。走过的还淋过秋雨的路,路是湿的,潮的,路的亲昵,鞋的冷漠,又走进那扇白色的门,走过她脸贴在的地毯上,鼻尖是秋日雨后的味道,藏在温柔的怀抱,却依旧冰凉,不美不美。大量的生活从不解开她的路,母亲,父亲,家。大鱼,儿子,父亲,水。脏。

 谁都不曾离开过,总是出没在阳光的身后。路望试着去寻找,触摸谁的温度,置身于冰凉。耳边响起的风声,是《楚门的世界》里吹来的海风,这道风如此咸湿,把她抱在怀里。浪潮冲击岸边,冲击着那个被打造的世界,那是真实又苦难的,无论是哪里,都是被放在了生活的阴影里,谁该笑,谁该哭,谁该说话,谁需要转身离开,都是做好的轨迹。幸之,楚门也撕开了他的世界,路望甚至想和他换换,换到他的生活里,即使是被人安排,也好过,一次次被人摇晃,一次次被傻傻地窒息在水里,没什么不好。

 她记得父亲说过,路望是他的宝贝,她也记得母亲说过,路望是她的最爱的人。宝贝和最爱的人都不是用来被理解的。她不懂得不爱了,何必还要在一起,何必让她看见父亲的情人,母亲的情人,何必让她怀疑自己的意义。父亲的手早就没有牵过自己了,母亲的婉转早就不是讲给自己的声音,或许人总是在假爱和真爱中失去爱的能力。

 吴路望,无路望。为什么,从她人生第一次开始理解爱的时候,她的生活就没有解开过。还早的时候,父母说带她去玩,结果谁也没有来,谁也没有记起来。换到现在母亲一句你该长大了,就能救赎她之前所有的过错吗?大人总是忘了,自己的曾经也是个孩子,也什么都不懂,也是这样嫉妒美好,相信真实,渴望被爱。却只是长大了,她就该理解婚姻的背后,交友的选择,金钱的意义,权利的诱惑,这些从小就伤害过她东西。她一度不懂得父母让她长大的原因。我们一直在长大的样子,却忘了它活在我们心里,我们过得幼稚,却从不彷徨,重新寂寞,重新上路,不知道这杯寂寞从何饮起,一口在嘴里,睡去。

 她记得她投降过,还是在每次和母亲交锋的战争中瓦解,什么是她长大的意义,她又不明白了。

 妈妈说爸爸是为了钱才和她在一起的,爸爸说他现在已经不爱她妈妈了。不爱的人为什么还要在一起,为什么还要给他营造她还有家的样子。妈妈说她想上什么学校,想买什么东西,想去到哪里,想干什么,她都会满足她的,只要她不要像疯了一样。什么叫疯了一样?努力学习的人被她这样的人挤掉机会,她妈妈说这叫社会的残酷,想要升职的人给她家疏通关系,而真正有能力的人却被刷掉,这也叫社会的残酷……什么都叫残酷,只有母亲温柔的笑容,对她说,生在吴家,你很幸运。

 路望喜欢电影,喜欢屏幕背后的世界,好像无论多坏的人,她都可以看出来,她是撕开生活来看的人。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知道结局,知道它本来的样子,它变得透明了。可是这不是生活,生活就是在她身边将她隐藏的东西。她想起莱昂纳多的《华尔街之狼》,看起来掌握了多少人的生活,这一切却皆是泡沫。生活到底是什么?路望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突然想起村上的那句话,你要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不准回头看,不准偷偷想念,你要知道,不是所有鱼都生活在同一片海里。可是呢,路望的大鱼已经不见了。

 母亲的放纵,父亲的漠然,他们却都要她长大。长成谁的样子?变得放纵,变得漠然,还是变成真正的吴路望。

 鱼又游了出来,露出一个在月下反光的鱼头,路望伸出了她的手,大鱼没有看她一眼,转身游开了。莱昂纳多转身一笑,背着手走了。楚门说祝你早、午、晚都安,也转身走了出去。母亲雪白的肉体,父亲低头对小孩微笑的样子,都刻在她的心里。

 从没有离开过混沌,像地与天猛然拉伸撕开的空间,仍旧看不见世界的真实,却每天都在用肌肤感受,感受它的残忍,路望不愿去评判所有,一切都和她有关系,但是仿佛又没有关系。行走秋日里,她不声不响,只有脆黄的树叶在她脚底碎掉的瘙痒,没什么模糊,不过就是没有阳光,没有悲喜,一个接一个问题也没法释放。路望不喜欢让眼睛空下来,千层海浪,万丈长空,问题只会出现在脑子里,不会把寂寞挤在眼里。不看电影就喜欢呆在床上,就让被子压在身上就好。路望看到燕子吃了蛇,有人吃了她,她化了,化开在蛇的冬季,或许又走开了,谁也不听,谁也听不进,是风封住了她的鼻孔,空气进不去她的耳朵,什么都是在流动了,流走了。

 有的人笑得好夸张,可为什么要笑呢,所有困解,厚重的灰色在天上也在路望眼里,涩涩的,没有水分。奇怪,那个人的眼里有亮亮的东西,不感兴趣但相当明亮,他在说什么,听不见,却静静流淌。

 终于有光打到了路望身上,色彩不同,却能照亮。平行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在做不同的事,何况是路望。她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人,是生,是存在的庆幸。生活,不过是常年灰色的天,是路望的,也是所有人的,但路望仍是路望。风声也是阵阵作响,它能吹来蝴蝶月光,也能带走晴朗,把生活一层层缠绕,撕开生活的欲望,回到秋日的路上,不也是做自己吗?



非月非明月

 昼夜的风暴袭击了南极大陆,这个正在经历地球上最残酷的冬季的地方,气温骤然降至零下八十多度,凛冽的寒风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呼啸而过,阿仔弯着头,用厚羽的背脊抵御严寒,他和其他企鹅一起挤挤错错,保存体内所剩不多的温度。南极大陆因为纬度原因,光照稀少,冬季时分更是一场黑夜连着一场黑夜,明月常年高挂,不见白昼。

 在这场持续了几小时的风暴里熬了过来,阿仔还是向前弓着身子,腹部下沉,保持着抵御寒风的样子,他要在冰天雪地里,用他身上唯一的育儿场,包裹他身下的企鹅蛋,这是他第一次做爸爸。

 蛋放在他的脚背上,隔离开冰层,他的腹部有一块紫色透着血管的皮肤,在这种天寒地冻里,还能保持36度的温度,这是他唯一可以给孩子提供的热量,他已经有近六十天没有进食了,身上积蓄的脂肪日益消耗,他甚至担心他挨不到他的伴侣回来,脆弱的生命就会随着风雪而去。

 风暴与冰雪,是南极大陆上常见的极端天气,它们穿插过整个冬季,拉长了繁殖地和进食地间的距离,雌企鹅要花上三个多月的时间,在进食地点和孵化地之间奔波,为了孩子在孵化出后能够进食,能够存活于这严寒酷极之地。

 阿仔弯着背脊,尽量把腹部全部贴在企鹅蛋上,那块唯一没覆盖厚羽的皮肤,他甚至能感受到蛋壳上的糙粒。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长达两个月,身体的多数部分已经麻木,他渐渐向企鹅群中间靠近,体内所剩不多的脂肪,还要撑到小企鹅破壳。企鹅群团在一起形成的抗击暴风雪的肉墙,群族意识让他们坚强地捍卫生命的传承。

 阿仔抬目,苍茫的天空连接着无垠的冰雪,天边挂着明月,这场生命的拉锯谈判,虽实力悬殊,却胜负难分。夹带着冰凌的狂风,不断冲击着这地球的尽头的大陆,风暴又来了。

 企鹅群拥挤在一起,阿仔身体的每个角落都挂着冰珠,他深埋着头,承受着风暴的摧残,在群落之外,还有些黑块浮于这白雪地上,阿仔在斑驳的雪影里看不真切,但他知道那是死去的企鹅爸爸们,外围的企鹅,也许就会随着某次极大的风暴而流逝生命。冰雪的碎块撞击在企鹅爸爸的背脊上,阿仔想,如果寂寞有声音,莫过于这些冰凌打击厚羽的声音。这寂寞世界里,就只剩下等待,等待风暴过去,等待孩子孵化,等待伴侣回来,永远地等待着。

 明月还在天上,风暴还没离开。又是多久了,明月还是明月。

 在地球的尽头,就是南极。在这片冰雪覆盖的大陆,有一群生灵。他们身穿黑白大礼服,走路慢慢的,像一位位英国老绅士。千万年之前,南极大陆还处于热带地区,森林茂密,物产丰富,随着岁月流逝,南极大陆逐渐向南漂移,白雪皑皑遮盖了森林,湖泊,沼泽,大陆上的动物向北迁移,走不了的逐渐死亡,而企鹅依旧坚守故土,不愿离去。它们也是这片资源丰富的土地上最优秀的守留者。

 阿仔是一只帝企鹅,帝企鹅是企鹅种族里体型较大的一种,他们颈下有一片橘黄是帝企鹅鲜明的标志。这些帝企鹅出生的前四年,一直生活在这片蓝色的海洋里,直到第五年他们便从岸边出发,去往冰层深厚的繁殖地。在中途他们短小的腿脚和柔软的腹部需交换使用,通过几十天的跋涉才能到达目的地。一路上企鹅群浩浩荡。他们前进的速度并不快,却带着神圣的意味。帝企鹅虽然名字中有“帝”字,却不像帝王那般花红柳绿、佳丽三千,他们忠贞而专一。

 阿仔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小企鹅的妈妈,他们熟悉彼此的声音,熟悉彼此的体温,在短短的热恋后,生命的重量和传承的责任降临在每一对帝企鹅爱侣身上。他们身负着在南极顽强坚守的理想。阿仔是个年轻的爸爸,他是第一次来感受家族的使命,他曾亲眼目睹了企鹅蛋在零下几十度时被快速冻裂,他不想他生命的延续在他眼前断开,他极力压低身体,尽量把温度传递给孩子,零下八十度又怎样,他依然能给孩子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见天日的苍穹之下,月亮依旧明亮着。可它似乎又没有那么亮了。

 这是阿仔等待的第九十个日子,天空破开了条口子,数个黑夜后,企鹅爸爸们终于看见了白昼,白天还是和阿仔生命前五年任何一个白天一样,但他明白那份喜悦和悸动来自自己腹部的那个企鹅蛋。

 小企鹅破壳了,灰色的小嘴一张一合,她探头探脑地看着这个世界,认识了生命中第一种颜色,就是这无垠的白。她稚嫩的叫声,柔软的绒羽,那双映着阿仔脸的眼睛,阿仔觉得这近百天等待的苦楚不过如此。这也是阿仔第一次把自己的容貌看清,自己的样子和这漫天冰雪都化在这双纯粹的眸子里。

 才出生的小企鹅,没有丰厚的羽片,不能抵御这天寒地冻,只有弱弱地缩在爸爸体下的育儿场。但是他们已经有了对生存的极大渴望,渴望温暖,渴望食物,渴望水,渴望一切给她生存希望的东西。

 已经饥饿了百天的企鹅爸爸,已经是苟喘残息。只有在风暴中含住几片冰凌,在嘴中化开,喂给孩子,这是唯一的食物了。只是刚刚出生的生命总是单薄的,在出生后的第一场暴风雪中死去的企鹅太多。许多企鹅爸爸和孩子的温存不过几天,就被寒极的温度夺走体温,冻死在爸爸怀里。刚刚得子就丧子,这种悲苦不能言语,企鹅爸爸一次又一次用他长长的嘴去触碰孩子,已经软软耷下的脑袋,却给不了一点回应,孩子的身体就在爸爸身下那个常年36度的育儿场,慢慢冰凉。冰冷从身体最温暖的地方传来,这种感情甚至会让一具已经饥饿到无力的身体又重新充满力量。坠入丧子之痛的企鹅爸爸,会疯狂地夺取别人的孩子,或许有时伟大的父爱也会变得偏激又自私。

 阿仔和孩子依偎在严寒中,阿仔虚弱地焦急,他有整整四个月没有进食了,体内的能量早就消耗殆尽,看着其他企鹅妈妈陆续回来,阿仔担心着,无奈着。他怕他的伴侣命丧豹口,他更怕孩子敖不了多久了。

 小企鹅在他的身下不动了,只有它身上的温度还能证明它还活着。除了为它遮些风雪,阿仔也不能帮他做什么。生命的徒劳就在于此,漫天冰霜,从出生到现在只喝了几滴雪水,父亲的身下也遮不了所有的寒风,在生死之间,岁月常凄,或许只有企鹅身上厚重的使命,才能演绎万年之前,企鹅祖先在与自然挣扎后的色彩。

 阿仔直直地看着她离去的路,天是亮着的,那弯明月依旧挂在天边,薄薄的,淡淡的。

 阿仔觉得风雪的打击越来越重,终于,他在那地平线的地方看到了她,他想尖锐地叫上一声,来表达愉悦,只是身体里的能量已经无法让他发出些高亢的声音。

 阿仔看到她走近了,他兴奋地拍打一下肉翼,与她耳鬓厮磨番。她迫不及待看着他们生命的延续,张开嘴哺喂这个可怜的小家伙。

 阿仔这等待的120天终于完成了使命,他从爱侣的口中吃进些食物,然后必须马上启程到海边进食,不然等待他的命运也只有化为这冰天雪地中的点缀罢了。

 阿仔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回到那片供他成长的大海,填满肚皮,又要不停地回到繁殖地,哺喂小企鹅,只有那里才有安全的环境,等待小企鹅长出厚羽。阿仔在回到繁殖地的路上,又遇到了一场风暴,他和其他十多个企鹅爸爸抱团抵御寒风,露出黑色的背脊,惨人的风雪打他们的背脊上,在这漫天白色中多么微小,却就只有一米高的小小力量,能在几千年的南极历史中,做到从一而终。

 阿仔和他的爱侣,在大海和繁殖地间不断往返,哺育他们的孩子,在一来一往间蹉跎寒冬,等待春天,等待孩子成长。

 春天悄然而至,小企鹅羽片逐渐丰满,然而这些在严酷环境中能够生存下来的孩子们只有堪堪两成,迎接这群小小胜利者的会是父母的离开,和冰层断裂。

 阿仔在最后一次喂食后,毫无留恋走了,他知道温暖的春天不会再有暴风雪来临了,他也知道大自然会把海水带到繁殖地,他更明白以后的路他不能在陪孩子一起走了。他自己的使命还没有完成,他是企鹅种族中传承的力量。在他有限的十多年生命中,他生存的意义就是为了延续。

 小企鹅在父母离开的几周后,会迎来海水的漫涨,日渐增多羽毛会让他们成长为一个个游泳健将,让他们在大海中获取足够的食物,用5年的时间成长,等待自己成熟到可以为种族的传承承担,他就会踏上属于他自己的征程。

 明月泛着光辉,或许对于企鹅来说万年岁月也就是在这明月光下匆匆一瞥吧。


作者简介

 唐艺引,97年出生,重庆北碚人,热爱文学,有少量作品发表。



往期回顾

徐清松||关于小说的异质性、指涉性与张力之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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